＊＊＊揤遮就會當看著無亂碼的文章
我的囡仔時代欲對當時開始講咧？抑無，就對我出生彼一冬好啦！時間：一九五四年，地點：嘉義縣民雄鄉東湖村。一九五四年是一个啥物款的年代？一九五四年是日本人收拾著的驕傲離開台灣後九冬，是二二八事件後七冬，彼當時，台灣的經濟無捨無施，農村是社會的主體，農業是最要緊的命根。「嘉義」，以往叫豬羅，是雲嘉南平原的中心，是標準的農業大縣。「民雄」，以早叫打貓，是嘉義上北爿的幾个鄉鎮之一。民雄的農作物主要有稻仔、番薯、甘蔗、王梨。「東湖」，也叫東勢湖，徛佇民雄的東爿，閣向東去，過北勢仔，就連到山裡。山裡有一間佛寺，叫「寶林寺」，香火真興，過年時，定定看著男男女女，穿佮五花十色，挨挨𤲍𤲍，相招去寶林寺拜拜。
對貫迵過民雄的縱貫公路向東，無到一公里，就到東湖村的庄頭。庄頭有一條橋，橋前有一間萬應公廟，簾簷掛一幅橫扁，頂懸寫著「有求必應」。聽講廟裡祀的是戰爭的時，死佇荒郊野外無人收埋的白骨。到了暗時，廟前彼葩細粒電火球仔會點著，毋過，閃一下爍一下，若像恐怖電影咧，有一點仔驚人。囡仔放學若較晏，規路無電火，本成就有一點仔搭嚇，行到橋頭，看著電火，心頭才拄仔燒烙起來，閣想著廟內的白骨，煞愈驚惶，愈行愈緊，趕欲入庄。入到庄頭，最顯場的就是三官大帝廟，廟無蓋大，但是伊前後的廟埕加起來算誠闊。暗頭仔，涼風吹來，囡仔上佮意佇遐耍。庄裡上大的祭典是上元暝，想欲拜求三官大帝的、下願的、還願的，倩幾若團的布袋戲佮歌仔戲，佇廟前廟後搬演，鑼鼓聲鬧熱𩑾𩑾，規个廟埕攏是看戲的人。戲定定一搬就連幾若暗，廟埕邊的攤仔嘛定定連來幾若暗。攤仔賣的有食、有啉、有耍的，我上懷念的就是「燒酒螺」佮「豉菝仔」，細漢的時，那看戲那欶燒酒螺的滋味，想起來猶閣會流喙瀾。
阮老厝就踮三官大帝的廟後，過一个路就到，是一落用紅磚烏瓦起的、坐北向南的五間厝，厝佮路中央，是一个大門口埕。門口埕的東爿種過菜瓜、木瓜；西爿種過籃仔花、番仔桃；上頭前倚路邊種規排的七里香矮欉，遐的七里香每到開花的時，真正是芳甲七里外攏鼻會著。會記得讀大學歇熱的時，坐慢車對台北硞轉來到故鄉，已經半暝，月色當媠，猶袂行到厝，就鼻著彼个熟似的芳味，心情也規个歡喜起來。門口埕是歇睏、曝粟仔、辦喜事喪事、佮放烏白電影的好所在：樊梨花移山倒海、白娘子水漫金山、王寶川孤守寒窯，袂少的民間傳奇，就按呢深深印入去細漢囡仔的心靈。庄跤囡仔真早就愛學騎跤踏車，門口埕是上好的訓練場。佮這馬無仝的是，早期為著欲幫贊穡頭，買的大多數是「武車」，後坐是一个大鐵架，通好載農作物、肥料、或家私。武車骨架重閣懸，囡仔人細漢若坐起去椅苴仔，根本踏袂著跤踏仔，只好倒跤踏踮倒爿的跤踏仔，正跤囊過固定車身的三角架的空縫，去踏正爿的跤踏仔，就按呢歪著腰身，掠好手扞仔，一輾閣一輾，踅門口埕學騎車，阮共這種騎車的姿勢叫做「騎囊空」。騎囊空愛有真懸的平衡技術，摔倒是四常的代誌，但是武車遐爾重，若摔倒去硩著囡仔就害囉，所以序大人攏會佇後坐縛一枝長長的竹棍仔，萬一跋倒，竹棍會先撞著塗跤，車就敧一爿倒落來，按呢囡仔就會使勻勻仔共正跤囊倒轉來，溜旋出來！
暗頭仔的時，較無遐熱，門口埕就變成大人歇忝的所在。阮會共厝內的竹椅仔攏搬出來，大人攏坐踮椅仔頂，那擛葵扇那開講咧消磨一工的疲勞。囡仔就佇埕中央耍，有時會綴著蠓仔、日婆跳舞。聽講為著欲揣某，欲暗仔時，你若恬恬徛咧，就會有一大堆蠓仔公飛踮你的頭殼頂，若像一港烏煙，對頭殼頂一直衝去天頂，你按怎振動，烏煙就按怎徙動。趣味的是，日婆這時會扮做救難者的角色，用「之」字形的舞型替你除害。庄跤的日婆平時攏蹛佇簾簷下面，日時你會看著倒頭栽掛佇橫樑睏甲恬喌喌，一到欲暗仔，就活過來。庄跤猶閣會定定看著燕仔，也四常佇橫樑做岫。欲暗仔時，捽一下對門口埕的西南角飛掠到東北角，佇空中劃出一道有夠媠氣的圓弧，遐爾輕可的舞姿袂輸上偉大的芭蕾舞星。一到月娘出來，門口埕又閣變成另外一个景象，徛佇埕中央，攑頭看天，規个天頂若像一幅畫布，烏暗的背景嵌著大大細細、閃閃爍爍的星，根本就是一幅星斗圖的說明書：看著正北的子午星，伊永遠遐爾光，可惜佇銀河頂煞揣無牛郎織女相會的鵲橋；一年到矣，北斗星的匏桸攏袂失信，一定會比轉來東爿。
大埕的東南角，栽著一欉老龍眼樹。無人知影老龍眼樹有偌濟歲數，橫直從捌代誌以來，伊就是彼个老硞硞的款。老龍眼樹就像美國的老忠實噴泉仝款，真忠實佇七月半欲到進前，準時結出大粒閣甜的龍眼，拄好會當提來中元普渡。這時，囡仔上歡喜，相爭起去樹頂，有人學孫悟空佇遐幌樹椏、挽龍眼，有人恬恬䖙佇較大枝的樹椏頂，欣賞著規把規把粒粒飽滿的龍眼，耍規半工都毋落來。老龍眼樹毋但是囡仔上親密的耍伴，也教規身的攀功夫。七里香成做的籬笆是另外一个遊樂場。熱天時，七里香白花當開，芳氣當厚，蜜蜂就會是的主顧客。細漢的時，愛共蜜蜂創治，看著蜜蜂當咧無閒採蜜，大拇翁佮指指就恬恬攑懸，偷偷仔徙倚去蜜蜂的翼後，等雙翼合起來的瞬間，捏牢的雙翼，共掠懸囥入去豆油矸仔，斟酌欣賞，看𤺪矣才放飛走。一開始，欲會當掠著蜜蜂而無予叮著，無遐簡單，毋過，加掠幾擺，尾仔欲佮蜜蜂耍「七擒七縱」，就誠順手囉。
老厝後壁，種一欉楊桃，樹絡粗閣勇，樹蔭闊閬閬，逐冬攏生真濟楊桃，我上佮意伊的花，細細蕊仔，茄紅仔色，共規欉樹仔妝甲親像欲出嫁的姑娘仔，誠有喜氣。毋過年久月深來，楊桃煞愈生愈細粒，愈來愈酸，袂食得咧，但是就是毋甘共剉掉。樹後隔一个後埕蹛著兩戶塗墼厝，分別是兩个阿叔的厝，閣再後壁種著蓮霧、龍眼、檨仔、柚仔，宛然是一片果園。細漢時庄跤水果攏家己種的，食較濟嘛毋免錢，大漢了後，到台北讀冊，初次看著水果愛用錢買，真正毋敢相信。果園後面，就是一條一、兩丈闊的河溝，阮叫伊「後溝」，佇遐就會當看著岸邊植物黃目子(ba-bui-tsí)佮麻竹。佇彼个經濟無好的時代，黃目子的果皮是真好的雪文代用品，麻竹閣較是重要的經濟作物，伊除了提供新鮮的竹筍、曝豉的筍乾外，麻竹葉仔會使提來包肉粽，竹仔會使取來起厝、圍籬笆、編竹籠，是製作所有家具的主要材料。後溝是規个庄的主要水源，水真清氣，有魚有蝦。厝內用的水，是一桶一桶用扁擔對後溝擔轉去的，囡仔細漢，一个人擔袂起，就兩个人攑竹棍仔扛。扛轉厝的水愛共倒入去大水缸，佇水缸內囥明礬，予水坐清了後，煮飯、煮菜、燃滾水就用遮的水。曷若欲洗身軀、洗衫仔褲就無遐好命，干焦會當去溝仔邊洗！
彼當時用紅磚仔起的厝，佇庄跤算是較好的厝，大多數人蹛的攏是佮阿叔仝款的塗墼厝，就是用大塊塗墼鞏起來的彼種。講是紅磚仔起的，也只是外牆的部份，厝內用來隔做五間房間的，猶是用竹篦仔糊紅毛塗的塗竹牆。除了愛接力的柱仔是木材外，多數的樑柱猶是竹仔。塗跤就是佮門口埕仝款的塗，無鋪半點石仔。厝頂崁的是紅瓦片，一排凹一排凸扣做伙，凸排的瓦片兩爿另外用紅毛塗共糊牢咧，驚去予風颱捲去。雖然講隔有五間房間，欲蹛兩家代，論真是無夠的。正中央彼間是大廳，大門是雙扇門佮一个門閂，正對大門的壁囥一張尪架桌，奉祀神明佮祖先，下面囥一張八仙桌。大廳左右兩爿各排兩隻竹椅仔，中間挾一隻竹桌，共遮的物件扣掉，就賰無偌濟空地。接佇大廳兩爿的是兩間睏房，分予阿伯佮阮兜兩家代，睏房攏是總鋪。彼陣庄跤穡頭濟，逐項攏愛跤手，一家代生半打一打的囡仔算誠平常。阮兜七个人，算是標準的，毋過，欲共七个人櫼入去一頂總舖，也毋是遐簡單。上東爿的是灶跤，兩个大灶，一壁菜廚，一張食飯桌，幾張椅條頓落去，會當順利提物件進出就算袂䆀。上西爿的是五間尾，做倉庫用，農作物、農具、肥料窒甲規四界，嘛賰一條細條仔路通好過路。早期庄跤上對重過年過節，過年過節著愛做粿，親像甜粿、油蔥粿、芋粿、菜頭粿、發粿、紅龜粿、芋粿曲、米篩目、紅圓仔等等。做粿著愛用石磨磨米，灶跤無夠闊，阿爸就佇灶跤東爿搭一个棚仔，囥一个大石磨。磨米愛兩个人，一人挨石磨，一人共浸了一暝的秫米𣁳入去石磨靠邊的空，磨出來的米漿用拔桶來承，磨好了後，才規桶倒落去米袋仔袋好，佇頂頭硩一粒大石頭，隔轉工變做粿粞後，就會使提來做十花五色的粿。挨石磨是大人的代誌，囡仔上愛搶𣁳米，看著米漿㴙㴙滴流落去拔桶，聽大人講天講地，是記持中上趣味的代誌。
一九五九年的八七水災，聽講真恐怖，毋過做囡仔時的記持無講蓋特別，因為記持中逐年攏有真「好耍」的風颱。彼時的氣象報告，無這馬遮爾準，佳哉，暗頭仔的彩雲，會漏洩一寡消息。風颱欲來進前，西半爿的天頂往往紅雲密佈，夕陽的光線對較薄的彩雲後壁射出萬道金光，這个光景用來形容布袋戲裡，武功高手初現武林的「金光閃閃，瑞氣千條」，上適當。風雨欲來進前，阿爸一定會小心檢查門窗，閣起去厝尾頂修理破瓦。有一改，風較大，伊驚厝頂予風捲反過，就踮凸排瓦頂頭閣硩紅磚仔。毋過，干焦硩起去的紅磚若擋袂牢風颱，予風吹振動，去摃著厝瓦顛倒食力，最後就規氣滒紅毛塗共黏牢佇瓦頂。平常時看著厝頂的紅磚仔遮一塊遐一塊，無蓋好看，有風颱來的時，心內卻是較安心。窮實，大風大雨是真歹擋的，紅磚仔外牆雖然風雨透袂入來，但是窗縫就擋袂牢囉，風對窗縫貫入來莫講，雨水嘛洩甲規片窗仔下面若水沖咧。客廳的雙扇大門下面嘛相，兩扇門對關的時本成就無啥峇，門跤佮戶橂中間的空隙閣較密過米篩，對遐透入來的風、流落來的雨，一目𥍉仔就共塗跤淋成漉糊仔糜。規暗，大人面憂面結捾著面桶、拔桶四界承水。囡仔人也無咧閒，褪赤跤，雙跤趨來趨去，四界鬥相共，「耍」甲喙笑目笑。一到暗時，情況愈危險。山頂的雨水直衝落來，一時仔就共後溝的水位衝懸，強欲崩墘，大人煩惱隨時需要趕去共溝墘坌懸；厝外風繏繏叫，攏無停歇，又閣操煩厝頂予風掀反過；厝內嘛逃袂過貫入來的風神的𧿬踏，內牆咇擗響、若欲抨落去，細細葩的蠟燭火嘛綴咧搖、爍一下爍一下，強欲化去（彼時蠟燭以外，就是番仔油火，少有電塗，電火就愈毋免數想囉），此情此景豈是一个憂字講會了？囡仔規頭殼攏放袂掉予蠟燭火印佇壁頂搖搖幌幌的烏人影，家己嚇家己，煞睏袂落眠。辛苦撐到天光，風颱較細矣，就看著三五人群挨挨櫼櫼衝對後溝去。因為後溝的溝水已經變成一大港的濁掣流，水聲挵挵叫。綴著掣流佇溝裡絞滾的，攏是予大水對山頂沖落來的一橛一橛的杉仔佮竹仔，只看見大人囡仔，無顧危險、瀳倚去溝仔邊，相爭搶搝幾橛仔衫仔、竹仔通好提轉去燃火。風颱過了的清理才是食力，干焦一个門口埕，就積半吋懸的漉糊仔糜，上少著愛摒兩三工才會清氣。
庄內的人大多數攏種稻仔，囡仔對掖秧仔、犁田、耙田、播稻仔、巡田水、掖肥料、澍藥仔、挲草，到攑鐮歷仔割稻仔、用摔桶摔米、佇稻埕曝粟仔、絞風鼓鼓冇粟仔、載粟仔去米絞絞米，遮的穡頭，攏袂生疏。印象上深的是稻仔飽膭的時，欲暗仔，徛佇田岸邊遠遠看去，規片金黃色的稻仔穗，綴著涼風湧來湧去，若海湧咧，誠媠。電火柱頂掛著予夕陽照成金黃色的電線，歇佇頂頭的一陣粟仔鳥佇遐嘻嘻嘩嘩，敢若開講甲真趣味。越頭看入去庄內，草仔厝、塗墼厝、紅磚仔厝的煙筒攏咧衝煙，是家家戶戶煮飯的時陣；水牛忝規工，一浸著溝仔水，就牽袂起來；細漢囡佇溝裡耍水，有時會用澹沙仔滴出一座城堡，有時會挖岸壁的紅潤塗捏塗尪仔，水聲、笑聲、水牛的哞哞聲，真正是聲聲透濫！這款的庄跤景緻，平靜中摻著禪機，彼時年歲較少，面對此景，猶是會感觸沈醉。稻仔割了，田裡的變化上大。金黃色的稻仔穗無去矣，賰落來的是一簇一簇矮矮的稻草頭，猶有加出來幾座筍形的大草垺，佮紩好喙口、櫼甲飽飽、徛規排的布袋，最後就是規群飛落來田裡揣落穗食的粟鳥仔，遮的物件親像咧提醒彼个拄仔才失去的風華。割稻仔是大代誌，大多數攏愛倩人相共，這時就有我上愛食的割稻仔飯通食囉。割稻仔飯是欲予割稻仔工人食的點心，若像飯湯：飯泡佇湯裡，會使止喙焦，也較好吞落喉。毋過，毋是糜，因為割稻仔愛出力，食糜擋袂久。割稻仔飯內底摻有滷肉佮竹筍，滷肉彼時毋是四常食會著的，所以食起來除了甘、脆、油、芳外，也特別珍惜。檢采是彼份油芳味的記持，這馬想起來，猶閣會流喙瀾！
佮年歲差無偌濟的仝庄的囡仔比起來，我可能是較幸福的。當逐家攏猶佇蹛塗墼厝、提番薯簽攪鹽做飯食的時陣，我就蹛紅磚仔厝、食「番薯箍飯」囉。番薯簽是共新鮮的番薯礤簽、曝焦後收起來，留咧後擺好食的物件。稻仔收成後若毋甘留落來家己食，攏總賣予米絞，食飯時，規碗就干焦看著番薯簽。番薯箍飯就好濟咧，碗裡毋但有白米飯，猶有一箍一箍新鮮的番薯。彼時的庄跤囡仔，新鮮的、抑是曝乾的，攏捌食過番薯，大漢後經濟較好矣，往往看著番薯就厭氣，想講會當減食就減食寡。哪知影風水輪流轉，這馬番薯飯卻是高級餐廳的上頂料理呢！彼時的囡仔檢采自細漢就作穡作甲驚著，攏著急欲緊入學，若拄著穡頭較閒，幾个囡仔就拑做伙，佇開過花的起痟竹仔下面，假影上課。大概是我較閒，也較早學過注音符號，因此四常扮做老師，攑著竹枝，指揮囡仔唸「ㄅㄆㄇㄈ」，一副春風化雨、作育英才的專業範勢！檢采冥冥之中，早就劃下了未來做老師的路。就佇滿六歲彼年，當咧專心教囡仔唸書的時，突然接著「入學通知單」：一心歡喜，一心憂愁，我的囡仔時代就按呢行入了歷史。
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
2002 何正信 誌於台北－我的第二個故鄉
2021 何正信 改寫為台語文
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~
